獵人們
(2003/09/05-06 )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尚未幫家中母貓結紮的年代──啊,那真是幸福的年代,整個辛亥隧道南口山坡只不到五十戶人家,人家中又只我們養貓,貓們依本能並不亂倫,貓口增加緩慢,簡單說,我們勿需為他們結紮──,很習慣做母親不久(通常兩個月左右)的貓媽媽們的夜間訓練課程。
神秘清朗的夜晚,小奶貓們從某個角落傳來或撒嬌或哀求或哭啼啼的喵聲,不需起床不需探看就知道是貓媽媽把他們叼到某高處(花壇短垣或樹幹分枝處)要他們練習跳下。
對此,我們硬起心腸不干涉,多年經驗告訴我們,因為曾經幫小貓緩頰求情(如插手把最弱小不敢下地那隻給捏下牆),氣跑過自尊心強極了的母貓。再下去更得硬起心腸,貓媽媽會叼回活物,有時弄得見血,秘密會社歃血為盟般的要每一隻小貓上前練習獵捕。這在Discovery頻道看多了,貓科媽媽驅趕回一隻膚髮無傷只是失了群的小瞪羚,要仔貓們反覆練習,追躍、拍倒、咬咽喉……,一隻小活羚甚且可以當一兩天的活教材。
這在吃得再飽再好的城市家居貓身上仍不停止的搬演著,大概是血液中百萬年來先祖們的基因召喚,不願生疏一身的好技藝。
貓媽媽遭結紮的年代開始,陸續收的都是零星的孤兒貓,未及讓媽媽帶大並傳授任何技藝,不過這半點不妨事,吃飽喝足仍然不礙做個優異的獵人。獵人名單中一隻公貓都沒有,雄性貓科大抵都如此,難怪紫微斗數天同坐福德宮的盟盟曾建議我,下輩子投胎記住要做只雄性貓科,更好能指定項目做獵豹,據說他們終生只須玩樂。
家裡的貓史上,排名一二的捕獵高手應該推花生和納莉。花生且是貓王朝中唯一的武則天或凱薩琳女大帝,之前,之後,再沒有。
花生晚她兄長金針、木耳大半年撿到,但幾乎可確定是附近一隻獨眼老母貓先後兩胎所生。花生是白底玳瑁貓,所以比真正的三色玳瑁貓要碩長許多,企形臉,骨架大而又瘦骨嶙峋。依例,在她快發情前做了結紮。那時的家中,老弱婦孺貓七、八隻,唯有針針適格做貓王,同胞胎的木耳幼年一場高燒燒壞了頭殼,只空長一副俊美模樣,以為自己是狗,天天與狗族為伍,且認一隻體型超小的母狗妞妞做媽,出門進門晨昏定省,耐心的舔舐狗媽媽的頭臉。針針大多時征戰求偶在外,領土非常廣,闊及數個山坡新舊社區,往往外出十來天才抽空返家療傷休養。於是家園週遭的領土保衛由花生接管。
花生鎮日搜巡整條巷弄,把那甚至是慕她美色(雖結紮了仍有氣息)而來的公貓們打得哀嚎逃命半點不領情,花生也看不起家中的貓族,她常坐在家中高處,怒目四下,喉間發著怨怪牢騷聲,連狗族都個個膽寒畏縮,貓族小的們天真無邪只顧追打廝鬧,老弱的昏睡終朝,不時還有那頭殼壞去的木耳哥哥趁其不備來叼她脖頸做出求偶動作……
唯有打獵可以解憂
花生何以解憂?唯有打獵。
她輕易銜回蜥蜴,又向我們炫耀又發出護食的警戒聲,那蜥蜴是盟盟鍾愛的,我們搶救情急,便灑些貓餅乾換她鬆口,捕獵高手花生鍾愛貓餅乾,次次應聲放開只是詐死的蜥蜴專心享用,我們趁此把它送到遠些處放生。
沒多久,事情竟發展成這般:花生想吃餅乾,便打回一隻蜥蜴向我們換取,一天好幾回。她吃著餅乾(我們猜想),一定暗暗嘆息:「這主人,是怎麼回事,這麼愛吃蜥蜴!」
終有一回,她打了一隻自嘴到尾尖快有一尺的猙獰大蜥蜴,蜥蜴迅猛龍似的滿屋狂奔,不時立定兩足張著大嘴做攻擊狀,這回我們沒一人敢用手或掃把弄去放生,當場兵分二路,一想法將之圍圈在餐桌牆角,另趕忙搬救兵──跑去辛亥國小找上課中的盟盟,還得假裝凝重顏色對校警和老師說,家中突發緊急事故得要盟盟返家。
盟盟果然不負眾望,三兩下便徒手抓到後山放生去,好像那一一九隊員。
經此,我們決定忍耐幾次,不回應花生的物物交易,料想聰明如她,也許會改改這習慣。
花生聰明,卻沒聰明到能瞭解並接受我們一夕之間不再愛吃蜥蜴,她改打麻雀回來,打青蛙、打紅裙子大蚱蜢、打某鄰居家一圈抹了鹽酒待下鍋的生魚土魠……,我們也傻了,有耐心的便好言相勸(因為她極會高聲回嘴:「以前可以,現在為什麼不行?」),因為若壓低聲調告誡禁制她,她掉頭就跳窗躍上牆頭離家。終至有一天,她發出怪異、又得意又警戒其他貓族狗族靠近的啊嗚啊嗚聲,聲震三樓,我們第一時間聞聲前往,滿室的甜腥味,餐桌下,一地的新鮮血……,從零亂殘餘的羽毛來看,是一隻鴿子!(天啊!會是養賽鴿的鄰居家的百萬名鴿嗎?)
一起決定統一口徑冷處理,不勸她不罵她也不撫慰她,只定時餵飽她(雖然早明白她的飽足與否和獵捕天性毫無關係),冀望我們回到很多人家人與動物的「正常關係」,冀望她不要那麼在意我們(在意我們到底愛吃蜥蜴還是鴿子),冀望她能明白自己是一隻貓,屬於貓族。
起初花生仍不死心,擇家中人來人往要道蹲踞(通常是餐桌和客廳間的長沙發椅背),不斷逢人申訴為何我們便片面毀約,不再繼續不是一直既好玩又好吃的交易遊戲嗎?她說的清楚有理,我們答不出話,或此中有好心人兩手一攤無奈的回她一句:「(貓餅乾)沒有羅。」啊她尖聲打斷簡直掩耳不願聞。再後來,她也不回嘴了,負傷的神情負傷的身影跳窗出走。
貓女王花生的亡故
貓口眾多,耳根清靜了一陣才發覺花生已兩天沒回。且不說我們如何四下找尋呼喊她,一星期後,後山社區的大廈警衛知道我們在找貓,告訴我們前日地下停車場的垃圾收集站發現一隻死貓,看不出中毒或車禍因沒有外傷。我們問外形花色(因為已經被清潔工當場當垃圾處理掉),大概確定是花生。
由於沒在現場目睹,並不像以往其他的貓狗傷逝那麼引人痛哭,只覺得非常非常惆悵,彷彿呼之慾出的某些歷史故事中的英雄豪傑,也彷彿文學作品中的某人物,冰雪聰明心性孤傲卻是最狼狽不堪的收場。
花生王朝結束,如同古埃及唯一的女法老哈特雪普蘇德王朝的不再,是我們與貓狗共處多年唯一的母王朝時代,然我在在禁制自己想,花生是餓到自己去垃圾堆中覓食嗎?她如何不願多走兩步路回家?如何再不願向喜怒無常神經病沒個准的主人(她一定這樣想!)手中討口飯?……
母貓族和公貓族對人的感情是非常不同的,兩種我都非常傾心,無可揀擇。公貓無論年紀通常一旦確認你對他是無害的,甚至是可以提供他食宿的,就把整顆心整個身體交給你,絕不遜於一個男子在盛年愛戀時對你所做的;母貓族則可能是須養育後代的強烈責任感使她顯得保守謹慎多了,她時時刻刻暗暗替你打分數,並相對釋出等量的信任和感情,我從來不曾得到母貓像公貓那樣的攤著肚皮及要害睡癱在膝上任人擺佈,但有誰會像一隻對你動了感情的母貓族那樣不作聲的遠遠凝視你,瞳孔滿滿的,誰會像她至多蹭蹭你的腳踝(你專心在做事的話甚至不察覺呢),那肢體語言翻譯成人語意即:「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確實,她藉此把她口鼻鬍鬚根的腺體標記在你的身上,宣示著,那是她的領土別人的禁地──至少,我從沒有在任一人族的口中聽過比這還動人還深情款款還真心的話語。
但話說回來,要說真正的好獵人,絕對是須撫育餵養貓仔仔的母貓們,無論她當過媽媽或結紮過與否。
花生之後,公認是納莉。
納莉是納莉颱風前夕人家扔來的小野貓,小到性器不明,但我們不須藉此就知道她是小女生,通常這樣的虎斑灰狸貓,幼時圓臉的是公貓(長大了通常極傻),尖臉的是母貓,正如同黃虎斑白腹貓,九成是公貓,三色玳瑁貓,九成九九九是母貓(據說至今唯一出現過的公貓日本人已將之製成標本),黃虎斑九成是公的,黑貓應該是五五波,但我們碰過的只有一隻是母的,灰狸背白腹和黑白花的亦公母各半……,純粹是多年與貓相處之經驗。
幸福的獵人納納
納納,納莉的小名,納納從小就不近大貓,也不理狗族。白日不回家,在我們與後鄰超市之間的綠帶隙地遊蕩,晚上喊回來吃完飯又掉頭走人不見蹤影,一度我們以為終會失去她。
後來與超市潘老闆說起,才知道原來納納天天與他們放野養在綠地一只名叫「三杯兔」的大黃胖兔廝混一處(顧名思義,是潘老闆從友人口中搶救下來的),那潘老闆與動物(包括他自己不滿三歲的一子一女)相處方式和我們頗近似,小孩不上超市隔壁的美語幼兒園,天天赤足曬太陽尾隨父親在有限的綠帶草叢抓蟲玩泥巴,潘老闆說,他每蹲在那兒蒔花培土,老覺有一對獵捕眼睛在盯他,後來發現是一隻藏身長草灌木中的小花貓(我們對了一下,確定小花貓就是納納),但納納打算獵捕的對象並不是他,是體積大自己三倍的三杯兔,那三杯兔成天只顧忙著挖地道誰都不理,包括三不五時箭矢一樣從它背上躍過的納納,也不怕偶爾會跳騎到它背上想法咬咽喉的納納。天黑潘老闆會把三杯兔收進鐵絲籠中,鐵籠不知原先做啥用的,其上有一層閣樓夾層空間,那納納不待邀請就自動住進去,三杯兔在樓下理毛,納納樓上也理毛,那真是一段快樂純真的伊甸園時光!
因為不多久,潘老闆又收了兩隻朋友夜市打香腸贏來的一對小油雞,照例又不圈養它們,對此,我們隱隱的心有惴惴乎。
便很快的那日來臨,我們非常清楚的聽到小雞的啁啾哭啼聲,就在耳下,就在屋裡!一干人拔腿尋聲前往,二樓的後陽台,納納與一隻小雞並肩坐在那裡,小雞並未受傷驚嚇,納納也只朝我們眯目虛兩眼(那與打呵欠這個肢體語言同樣,都是心情high到極致之後的必要淡然放鬆反應),個頭比小雞大不多少的納納,要不松不緊銜著叫不停又搧翅掙扎的小雞跑過綠地、躍過山溝、跳上屋院短牆、閃過聞聲前來關切或搶奪的其他貓族、沿壁走、縱上二樓……,略想像那過程那情景,佩服喝采都來不及,哪好責罵她,只默默的趕緊捧還給潘老闆。
如此每日至少要發生個一兩回,地點常換,有時是屋內(若窗開著的話),有時是三樓,小雞習慣了也不叫,因此發現時兩個一蹲一趴都在打盹。
某次潘老闆例行上門取雞,我記得駱以軍正巧在,從他張眼結舌狀才覺得我們可能玩過頭了,便正經向潘老闆建議,或許該想辦法把小雞關關保護一下吧。潘老闆說,還是聽其自然吧,尊重自然生態,不約束小雞不約束貓。
……可是,可是在這「自然生態」中,我們的可是獵食者那方哪。
便有一日,一隻小雞再找不回了,不知是納納下了重手(那雞長得已比納納大了),還是煩我們屢屢拿走她的獵物而索性帶到遠些的後荒山怎麼的,我們和潘老闆找雞不著,互不怨怪也不道歉,都有些悵惘和懊惱。
沒有了小雞(潘老闆畢竟把倖存的那隻收進超市裡,與他二名小兒一般赤足四下遊走),納納開始打我非常喜歡的小綠繡眼回來,小鳥不經驚嚇,未有外傷的睜眼死掉,納納不解的再再把它拋擲在空中,冀望它能重新展翅恢複方才遊戲中的狂野生命力,納納喉嚨發著奇怪(不解和不滿?)的聲響,我噤聲的一旁靜靜觀看,真是為她的野性著迷,決定不了該站在哪一邊,或該不該插手介入(有一兩次小鳥還活著),因此我恍然略有了悟──為何每回我不忍多看「國家地理頻道」和「Discovery」,每見食物鏈的任一方受苦,苦旱、受飢、被獵食、或獵食失敗……,簡直覺得造物的殘酷無聊透了,開這種惡意又難笑的玩笑也不厭煩 ──原來,原來他不過跟我一樣,不知道該不該插手,例如你愛的恰總是強者,你打心底同情恨不得立即伸手改變命運的(無論是綠繡眼或人)恰又是弱者那方,時機延宕、蹉跎,我往往與那造物的一樣,啥都沒做。
(其實盟盟說過,我最不能去當野生動物學者或自然攝影師,因為「你一定會忍不住半夜偷偷抄起獵槍去打只羚羊給那些受傷受餓的老小貓科吃,你一定會插手管的。」)
幸福的獵人納納,彷彿狩獵女神戴安娜,光采奪目的忙進忙出,從未掉入花生以物易物的窘況,她彷彿知道我們佩服她的好身手,她便非常獵人風格的方式回報我們,一回材俊照例趴在地板上看書,納納跳窗進來,銜了一物丟在材俊面前正攤著的書頁上,是一隻同樣與材俊嚇了一大跳四目瞪視還沒長毛的活生生小老鼠,納納一旁躺在非洲草原悠閒姿態的一下一下拍著尾巴,意思再清楚不過:「若,賞你的。」
材俊謝過她,不動聲色輕隆上書頁,出門放生去。
相處到這個地步,便會有很多惆悵時刻發生,好比託了孤狠心出國,機上不經意的便開始喟嘆,好可憐啊納納,你都不知道大冠鷲遨遊的天空是這樣的,飛行器是這樣的,美味的異國魚鮮是這樣的,還有所謂的好多好多的外國,無論如何你都不會知道世界是那樣大……,與親愛的人不能分享同一種經驗、記憶、知識、心情(當然此中最劇烈的形式就是死亡吧),我不免覺得悲傷,也深感到一種與死亡無關卻無法修彌的斷裂。
但我猜想,我得這樣猜想,她在我們這方圓不會超過半哩(母貓的活動領域較小)的綠帶、山坡、覆滿雜草的擋土牆的遊蕩,那星光下,那清涼微風的早晨,那眾鳥歸巢(因此多麼叫人心搖神馳)的黃昏……,她花一兩小時甚至更多,蹲伏在長草叢中,兩眼無情如鷹,目標一隻靈巧機警的麻雀,或一隻閉目沈靜冷血入定的老樹蛙,以及千千百百種活物的抵抗逃竄方式……,她一定曾想,唉我那看似聰明什麼都懂的主人永遠不會知道這個樂趣,那微風夾帶多種訊息的穿過草尖,草尖沙沙刷過最細最敏感的腹毛,那光影每秒鐘甚至更小刻度的變化,那百萬年來祖先們匯聚在熱血脈裡的聲聲召喚,那瞬間,時間不花時間(卡爾維諾說,故事中,時間不花時間),掌爪下的搐動,那管他什麼動物都同樣柔軟的咽喉,但不急咬不急咬斷它……甲殼蟲如何支解,飛鳥如何齊齊的只剩飛羽尾羽和腳爪和頭……洗臉理毛,將那最後一滴鮮血深深揉進自己的腺體中……,那樣精密,那樣樂趣無窮,那樣探索不盡,啊我的主人她永遠不會知道。
我每每努力為想像中的細節不斷再再增補更多的小細節,唯其如此,才能平衡我們這一場人與野性獵人在城市相遇,既親密又註定疏離的宿命。
便也有好些個夜晚,無任何聲響預兆的我自睡夢中睜眼醒來,沒有一次錯過黑暗中一雙獵食者的眼睛正從我床頭窗檯俯視我,那一刻她一定以為自己是一頭滿洲虎,因為她都不聽我的輕聲招呼:「納納。」她應聲躍起展開獵殺行動,啃咬蹬踢拖我的腿和手,把我當一頭剛給撂倒的大羚羊。
星辰下,潮聲裡,往事霸圖如夢。
少年時鍾愛的句子破窗尋來,我且將它慷慨的送給這些我所結識的城市獵人及其了不起的祖祖宗宗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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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遇見「貓」
◎朱天心 (2002.05.30 - 06.01)
這是一篇早在一年前就該寫的文章。
一年前此時,我正瘋狂的四下找尋走失的麻瓜,我先逐棟逐戶按遍屋後數棟十五層大樓公寓社區,從對講機詢問有沒有撿到一隻黃虎斑、閃電短尾的小公貓。花了幾個晚上才問完所有住戶,絕望之餘,第一次拜託友人利用公器處理這貓狗小事,大春、玉蔻替我在他們的廣播節目中發聲,正益在他的網站、蘭芬在民生報……,那一段時日,熟不熟的人見面第一句都是;「麻瓜找到了嗎?」「我女兒全班同學都在動員找麻瓜。」說這話的友人家住內湖,與我的木柵一北一南,於是我開始十分不安,認為佔用了也許更該用來尋找失蹤小孩的管道──當然,對很多視貓狗如子女的人來說,此二者並沒什麼差別,對我而言……,複雜得多。
比方說除了麻瓜,其實家中同時另還有五隻貓九隻狗,多年下來,大約維持這數量─-大約是我們生活品質容忍的極限,因為無論季節晴雨,貓狗皆與我們共處一室 ──與其說是因為喜歡而收養(或許早些年的確如此),不如說是因為同情,路邊牆角被丟棄的凍餓著的生命的恐懼張皇的眼神,永遠比任何抱在懷裡、收拾打扮得像填充玩具的寵物必然鎯一聲擊動我心臟,副腎上腺素急速升高,恨不能立即統統帶回家。
通常貓因為輕靈不佔空間,比較不需考慮太多,有那鄰人用垃圾袋裝來兩隻奶貓,說是以為天花板上有窩老鼠,整理之下,發現是附近老野母貓生了窩小貓,我們若不要的話(他一隻大手握緊兩隻小貓),就要(折斷脖子?)當垃圾處理掉了喔。當然齊聲阻止並收留下,黃的叫金針、黑狸背的叫木耳;也有遛狗上山途中,山溝裡一隻濕淋淋的小死貓(前一天已經撿過一隻大約是牠兄弟的並帶回掩埋),不想到了家才發現尚未死透,只是失溫得厲害,接下去兩天便以手帕將他包成襁褓狀,誰在看書看報就傳給誰握暖著,因為覺得只是盡盡人事大約救不回,沒有認真取名,以色為名叫黃咪;也有來時半大不小苦兒流浪髒得看不出毛色,就取名髒髒,一星期好吃好睡下來,當場改名「大白」,原來是一隻粉白美麗、看骨架肯定會長得超大的公貓;也有連貓帶箱子偷偷放在我們家門口,附上一包貓餅乾和一紙條,上寫著「我叫kiki」的黑成貓,養了七、八年,至死我們都不知道牠的性別和年歲……
麻瓜也是這樣來的,暑假中,返校回家的鄰人小女孩完全不會抱貓的(單手握抓著貓肚皮),以致貓震天鬼叫的老遠一路上來,我們聞聲出門探看,穿著私立小學制服的小女孩說,學校傳達室的母貓生了四隻小貓,校工說若沒人要就得弄死當垃圾丟掉,小女孩和同學一人勉強帶一隻走,我們問她家裡可答應養,她說估計爸爸會在她明天去上才藝班時偷偷扔掉,所以拜託我們能收最好。我們之所以猶豫好久,是覺得又有麻煩一場,因為麻瓜看來有三個月大,要與九隻狗彼此適應得花好大一番工夫和危險,通常來時是小奶貓的都可以得到狗族很錯亂的母性的照顧(包括大公狗)。
我們的擔心完全沒必要,麻瓜超級聰明健康,頭兩天沈靜的在沙發椅背高處目不轉睛觀察狗族,不再害怕也不盲動,且三兩下弄清居家的地形地物,知道哪扇門該用推的,哪扇又該用勾的,哪戶窗出去,跳上牆頭,繞過屋側長長的圍牆,就可在門前的桂花樹上假裝捉得到綠繡眼,一邊打量屋內的動靜,我每每在遙遠的餐桌這頭與牠隔著重重阻隔四目對上(牠的眼睛沈沈的,不帶感情的酷似牠的滿洲虎大哥,也很像常上電視談話節目的聯合報記者高凌雲),牠立即發出只有我一人聽得懂的貓言,說的是:「大羚羊大羚羊,麻煩出來一下。」我沒有一次不放下書報欣然前往,通常我推門到院子時,牠已從樹巔下地等著了,以我當練習搏殺對象的展開牠的早課。
我們且暗暗練就了幾套堪稱奇特的把戲,讓我誤以為日後我們可以此走街賣藝。
麻瓜非常獨立,野性十足,並不與其他貓族廝混,也不給人抱,總總非常滿足我多年來想養老虎而不可得的夢想。我偏偏老不慎就愛上這樣的貓,毫無例外。
毫無例外的,一窩花色不一、尚無行動能力也無個性可言的奶貓,天文愛上的長大了總是健康稍有麻煩、黏答答、非常會說話與聽話的貓(儘管天文極力對每一隻貓狗公平,無論是餵食或照顧或情感);盟盟愛的長大了都是獵豹體形,小頭長手長腳長身,吃得再多也瘦骨嶙峋(近乎《百年的孤寂》中馬奎斯所描述的韃靼武士形貌),此外個個心眼小愛吃醋,在外是打通街的霸王,回了家「娘娘腔」十足;媽媽愛的長大全變成傻傻的大胖貓,圓臉圓眼,盡賴人抱,毫無自我;爸爸(還在時)是極力招呼那些較不會表達自己、較易被忽視的貓;材俊極力不去喜歡任一隻貓狗,以便每隔一陣子有貓狗亡失事件發生時,可留他個活口冷靜鎮定撫慰其他人的哀傷淚水,也因此我才發現他其實是家中心腸最軟的人。
我愛上的貓,長大了便像狼一樣的獨來獨往,往往離家不知所終,毫無例外。
對此,我豈沒做過努力?尤其一到我最害怕的春天,便日日陷入掙扎到底要不要把門窗關上暫不讓牠們自由出入。
春天的時候,先是滿樹喧囂的綠繡眼和白頭翁,然後出太陽的日子,高處便有大冠鷲優閒遼遠的笛哩笛哩聲,我應聲仰臉尋找,嚮往極了。往往我與坐在窗檯上望遠的貓肩並肩,偷偷打量牠的側影(有那素鈴和我一樣喜歡看小土貓凸凸的側臉哩!)牠們的眼睛或綠或黃或灰總之肅穆極了,看了膽怯起來,連不以為有權利干涉牠的天賦貓權,天人交戰的結果,總是打開窗子,隨牠。
窗開著,並不是每一隻貓都愛出去冶遊,有那從不出門的,也有才出去十分鍾就一陣風回來,渾身發燙,心臟狂跳,瞳孔變得滿滿的。也有十天半月才回來的,肯定是哪家有隻貓妹妹初長成。
當然近年我們都有為家裡或附近混熟的流浪貓狗做結紮,一以便空著配額給那總也撿不完的小野貓;二是如此公貓才不致為了求偶而跑得不知所終,回不了家。
是不是徹底的每一隻都送去做結紮,也煞費思量甚至辯證,但很弔詭的是,如此縝密的考慮結果往往與初衷恰好背反,比方說家居不喜外出的貓,較容易讓人下決心(因為不在外打天下不那麼需要「雄風」),最叫人為難的是那每幾年總會出現的亞歷山大大帝成吉思汗類的大貓王,金針就是這款的貓,牠個頭並不大,體型方方的似乳牛,卻英雄氣概極了,牠成年才一季,就成了我們這個山坡好幾個新舊社區的貓族共主,這其中沒有一場戰役不是牠親身打下的(從牠身上沒有一刻是沒有傷疤可見得)。我們佩服極牠了,往往牠離家一星期多返家,我們分頭找吃的、替牠清洗包紮傷口,忍不住七嘴八舌追問牠:「這次是哪樣的超級大美女,說來聽聽。」
我真想聽貓大王這些天的冒險遭遇,我猜那位特洛伊海倫一定是隻三花玳瑁美女貓,這樣的貓,無一例外絕對是母的,圓臉圓眼東歐女子體操選手的身形,又聰明又獨立(或者這兩個特質其實互為孿生?)又好難追求,我若是公貓,一定同樣為之傾狂的。
這樣成天在外開疆闢土撒種的針針,因為我們的歎服牠的英雄氣魄和不忍干擾牠強烈的天性,反倒逃過去勢一劫。
還有麻瓜愛尾隨我出門,行為不像貓而像狗一樣的走在平地跟在腳邊,通常再信任人的貓也只願平行走牆頭、車底或各種掩蔽物。
我早早察覺麻瓜的野性,便狠心做了結紮,但是春天照樣強烈吸引牠,牠每天在後院與大廈公寓間的野草隙地捕紋白蝶,一天多則捕個十來隻半死不死放我們腳前,牠因此弄得花粉過敏猛打噴嚏,兩眼像點了散瞳劑似的瞳孔縮得針尖小。牠偶爾徹夜不歸,那夜我一定輕易被遠近的貓族淒厲高亢的打鬥示威聲給驚醒,努力分辨其中可有麻瓜的挨扁聲,往往聽得血脈僨張,想立即跳窗出去添給幫手。白日,我們都重新恢復正常,麻瓜推門而入,像狗族一樣不擇地的通道一倒,伸長手腳歇息,我們遙遙對望一眼,知道是指昨夜裡的事。
還有麻瓜愛尾隨我出門,行為不像貓而像狗一樣的走在平地跟在腳邊(通常再信任人的貓也只願平行走牆頭、車底或各種掩蔽物),麻瓜自不像狗族肯聽我勸告垂尾掃興返家,弄得我只好選牠在大睡時出門。有幾次早已經成功的離家好遠,正慶幸,突然路邊停車車頂洞聲巨響,麻瓜自人家圍牆牆頭空降而下,得意的把尾巴豎直成小旗杆也似,企想跟我去我要去的地方,如同夜間我極想知道牠的去處,誰叫我不分季節晴雨場合就只穿那鐵鞋一般的馬汀大夫鞋,如何輕聲躡足都必發出踢踏或佛萊明哥的足聲易於辨認追緝。
彷彿與時間賽跑,我祭出最原始的法寶,希冀以吃來留住牠。只要我在家的時候,每隔幾小時總要望空喊牠回來吃什麼都好,有時見牠吃得起勁,我便一旁趁機進言:「我看我們還是不要去當野貓的好是吧?」
青少年麻瓜被我餵得太胖了,牠常常攤個花肚皮和狗族躺在太陽地裡懶洋洋,有人見了就出爛謎語:「有隻莽蛇吞了隻兔子,猜猜是誰?」
我猜,麻瓜一定是有一天看看自己,悲哀為何便髀肉早生,遂出走重當野貓去。左想右想,這是我僅能想出的理由。
我實介入牠的生活過多過多。
理性的這樣勸慰自己,感情上,卻完全無法想像日後可能再看不到牠一眼,而牠明明就一定在我們這個山坡社區裡(我問過管理員、清潔隊員們,並沒看到死傷的貓狗),咫尺天涯,想來令人發狂。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跑到山坡制高處朝整個山谷喊牠(好像一頭母豹),愈喊愈相信牠可能被某熱心人士收留了,給關在七樓八樓的公寓裡下不了地、回不了家。
其實一兩年前黑貓墨墨不見時已絕望過一次,那會兒我們沖洗了數十份墨墨的照片,天文執筆寫了(我以為誰看了都會掉淚的)尋貓啟事,連夜我們才貼到大廈社區的D棟,就發覺A棟的海報已被撕掉,貼妥中庭的遊樂設施,F棟的已被撕毀,我們貼電杆,被撕掉,貼小學,被撕掉,想貼里民佈告欄,佈告欄上鎖,裡面張貼的是誰也不會耐心看兩眼的政府公告。最後只有交好的一二商家願意讓我們貼店門口。
整個社區、社會,對這樣的事,是很寒涼的。
但我猜想,一定也有人會想,有那麼多的失業人口、繳不起營養午餐費的學童、被棄養的老人……,甚至非洲、印度、阿富汗的飢童,類似我等這麼做(例如隨身攜帶貓餅乾,以防遇著受飢的野貓時很無力傷感),太婦人之仁、太小資產階級、太何不食肉糜,正如同相對的我也常不解,只要街頭一天還有流浪貓狗,「流浪之家」環保局狗滿為患,為何會有人去寵物店買狗買貓?
面對前者的質疑-包括有一派的動物學者(台大費昌勇教授?)主張以較「理性」「肅殺」的態度方式來徹底結束一代流浪犬的社會問題-,我甚至是有意的讓自己小仁小義不堅硬起心腸,因為,我害怕(不管是基於任何的考慮或主張或論理)若自己一旦對日日觸目所及的弱小都不能感同其情,如何能對更遙遠更抽像的貧窮、飢餓、幼童能心動心軟並付諸行動?
這麼做-看著素昧平生的流浪貓狗不知有沒有下一頓的狼吞虎嚥一餐-一來藉此我把自己的心養得軟軟的、燙燙的、火紅的,像豐子愷說其幼子「我家的三歲的瞻瞻的心,連一層紗布都不包,我看見常是赤裸裸而鮮紅的。」二來但願這些倒楣透頂生在我們島國的貓狗能在牠們生命中有限的和人的接觸中,至少,至少有那麼一次,是溫暖的,和善的。
關於後者(我激進的以為凡街頭還有流浪貓狗,就不該去寵物店云云),確實我常常刻意不加入愛貓愛狗族的友人的聊天話題,例如你兒子狗專愛吃哪家進口牌子的罐頭或起司,我貓女兒只吃每天早晨去傳統市場的鮮魚攤買回的現殺現煮活魚云云,我甚至很不禮貌的不怎麼搭理他們的貓狗兒女,一來以為牠們得到的感情照護資源已太多,無需錦\上添花,二也覺得私人領域的如何寵溺深情是個人的自由,但放在公共領域就不免觸目驚心,甚至會給那些不瞭解動物或原就不打算瞭解動物的人們正當的理由和藉口(你看,貓狗待遇比我們普通人都好,所以哪還需要我們去關心去同情?)
因此我們常常極不通人情的拒絕識與不識的人的請託、收養他們因出國、搬家、結婚、有了新生兒所以不能再養的貓或狗。我總不相信他們曾經能養、曾經有感情,何以不能繼續下去。友人通常試圖說服我們:「可是牠好可愛好聰明,是什麼什麼哪種哪種狗耶(某個大名牌血統)。」我們更不為所動的回答:「那一定更有別人願意收養了,我們家若是小小的流浪動物之家,也是給那些肯定沒人要、叫不出名號的貓咪狗狗待的。」
那些被車撞跛了腳的、脖子上緊纏捕狗鐵絲的、中國人以為不吉利的白四腳的、醫生宣佈束手治不好的皮膚病頑疾的、那些真的醜巴巴的、那些照眼就知是新被主人棄養街頭的喪家之犬……。
那些受損傷的和被羞辱的……。
便也有麻瓜出走半年後的颱風前夕,同一個小女孩又從學校抓了一隻灰色虎斑小狸貓打算偷偷塞進我們信箱就跑人,終究小貓的尖聲哭叫引得我們出門探看,我們給她取名納莉(颱風),小名納納,一個月後,納莉升格做姊姊,來了一隻更小的白腹黃背小公貓,取名APEC,是鄰居改建老屋工人在冷氣口抓來的,APEC果又是天文會愛上的那種哭兮兮、愛告狀的跟屁蟲,小名哭包頭。
納莉年紀小小,眼神好似老虎,我偷偷喊她麻瓜妹妹,因為她所有行為模式與麻瓜一模一樣,野歸野,但因為是女生,春天過了一半,窗戶開著(又一場天人交戰),她並沒有打算出走的跡象。
我心存感激,感激這些如此狂野獨行的獵人們,願意不時與我暫處同一個屋簷下。
***
貓天使
◎朱天心 (20031112)
這兒有一幅標準的貓天使寫照,容我簡單描述。
貓天使有男有女,這名貓天使是個女子,而且騎摩托車,而且有丈夫,她約好了去木柵動物園捷運站接下班的丈夫回家。丈夫久等她不來,只好一肚子狐疑自行徒步返家。走著走著,果然暗暗擔心的竟成真!前方不遠路邊一台砂石車尾兩輪間竟路倒一人,露出兩條他不可能再熟悉的牛仔褲長腿,而近路中,放倒一輛他也不可能再熟悉的他家的摩托車!做丈夫的頭皮發麻兩腳癱軟打算爬過去撫屍大哭,同時還殘留丁點理智的奇怪為何沒路人圍觀沒蠅蠅環繞的警車救護車……,那腿主人忽的坐起併發言:「怎麼辦陳正益,在排氣管上怎麼抓都抓不到!」一張他不可能再熟悉儘管沾了油污汗水的臉。
天使的臉。
貓天使永不嫌多
且不說那隻躲在車腹的小野貓後來的命運,我的這名貓天使朋友小鄭,家裡尚有三批貓,一批是她分別陸續在市場河堤社區撿到並照養得健康俊美的五隻大貓,第二批是未斷奶長得醜醜的小貓三人組,新一批是媽媽覓食遭車撞死的還未睜眼的黑白花一窩四隻,每兩小時就齊聲哭叫討奶吃。
待最辛苦的時期度過,也就是貓們可以斷奶獨立,便挑可愛健康(因此認養率高)的送到長期合作理念相近的獸醫院打預防針結紮妥,等待認養。至於那醜醜的、瘦弱膽小的、連獸醫照眼便說是「貨底」(送不出去的),便留下。
每個貓天使家都有好些隻貨底貓。
我認識的貓天使不多(唉,其實永遠不嫌多),其中有些還是我辛苦經營的下線,和下線的下線,沒錯,便有所謂的貓天使老鼠會。
近些年,自從城市流浪狗口數稍獲控制並減量(還真不敢細究其過程及手段),流浪貓大增,傳統愛貓人撿拾收留的速度遠遠追不上貓口的自然增長,便得耐心開發、培養一些沒養過貓、或曾養過後因生養小孩、搬公寓大廈、工作忙碌而沒再養過的熟不熟的友人。
試著開始養貓,通常在下決心之前最難,一旦真養了,任何種種的大小不方便,立即被難以描述的快樂和情感回報給取代。善門一開,很快就第二隻、三隻……,像小鄭一樣,三窩。
為了好事能做得長,不讓自己或家人或生活品質給壓垮,通常我會建議貓天使們也試著去開發培養一些下線,下線再想辦法培養下線……,流浪貓收養系統於焉成形,整個兒的架構出一個貓天使老鼠會(王國)。
(聖樂響起……)
幹嘛?
我總以為,我偷偷以為,我們這一代人只消稍稍的將之善待,積極則收留、結紮,更積極的則澤被所相遇的貓,定點定時餵食,混熟了視貓咪個性狀況再決定收養與否,不收的話仍可結紮再原地放生;消極的,留一口水給他們吧,門前牆角的一碗水,可以讓多少流浪貓不致渴死或死於腎臟病。
想像捕貓人心境
還有更消極的嗎?我曾經能夠的想像是,就──視而不見吧。因為老實說,他們都沒嫌人族佔盡便宜佔盡資源,我們倒如何便嫌他們僅僅只是「礙眼」?例如一次盟盟放學回家途中蹲在村口餵流浪貓,一老男人路過見了就努力挑剔,他說:「他會大便喔。」盟盟抬頭看看他,繼續餵,老男人想不出其他抱怨的再說:「他會大便喔。」如此又重複數次,盟盟餵完起身發話:「是喔,你不會大便喔。」
沒想到還有人不是僅僅只語言挑剔,還不怕麻煩的付諸行動:不久前報紙市政版報導,台北市今年上半年有三千一百四十九隻犬貓被安樂死,是去年同期的一點四倍,其中貓的安樂死數量較以往呈倍數成長,環保局表示,以往捕貓的數量有限,但今年三月以來(可能是SARS故),民眾頻頻打電話或以電子郵件檢舉陳情,才導致捕貓數量大增。環保局說他們並不主動捕貓,該局在接獲民眾檢舉陳情之後,會把捕貓籠交給檢舉人或陳情人,由檢舉陳情人自行去誘捕,捕獲貓後再通知環保局派員帶走,並安樂死銷毀。
我想破腦袋,盡力設身處地想像這些捕貓人(非指被動受理的環保局公務人員)的心境──是這樣的嗎?──那隻出現在巷口好幾天的破爛瘦貓看起來真是既可憐又可憎,想必渾身佈滿著鼠疫菌、漢他病毒、SARS病毒、愛滋病毒(?)……,連兩天沒見才以為牠已經餓死病死或被車撞死,怪道牠竟然黃昏又出現在人家牆頭上涼快悠哉著,真叫人好生羨慕,哦不好生討厭;我當然試過用澆花水管噴牠,用石子瓶蓋K牠,絕不許牠侵入我的勢力範圍,因為我相信陽台那株茉莉之所以提早開花又開得如此肥白一定是牠在花盆裡偷偷遺糞所致;我還恨牠及牠的一二同伴某夜或吵架或頌歌把我吵醒,我老婆都久不與我同床了,牠性生活倒比我活躍真叫人忌妒……,真是憑什麼牠們這些混吃混喝不用上班繳稅對這社會毫無貢獻的、垃圾。既然一再陳情檢舉都被告訴得自理(「我是有功於黨國的,你不知道,我領過多少獎金,我檢舉過多少被槍斃的匪諜!」施明正〈喝尿者〉),只得自己展開清理,誘捕垃圾行動。
通常一個有經驗的貓天使想接近一隻受飢受損受屈辱、對人毫無好感的城市流浪貓,定時定點、風雨無阻的餵食大概是最基本的工作,如此短則數週、長則經年方有可能觸碰到貓。於是我們這些散落城市各角落的數百名勤奮的捕貓人(想來真令人頭皮發麻!),得與貓天使做一模一樣的工作,還得一反過往的忍住斥咄他,和顏悅色的不致叫貓見了你就跑沒蹤影。在這耐心的日日餵食中,你將目睹一隻小仔貓長成矯健的青少年,目睹病殘、沒顏色的貓恢復體魄毛色豐美,睜著圓圓的大眼睛注視你,甚至對你開口說話,然後你、喝尿者,要選那樣一日,他滿懷信任的走進你放了食物的籠子,門自動關上(我無法,也不敢想像那些可怕的機關),他或困獸一般垂死掙扎,或驚恐得繃斷神經當場成痴啞,或蜷縮籠角深深懊悔怎麼便忘了幼時媽媽再再教誨的永遠不可接近人族的禁令……,都沒差別了。
貓族之受辱,也是人族之恥辱
能不能,我們用一種前頭我說過的一代人的善待,積極若貓天使、消極當沒看見,來為一代流浪貓送個善終?流浪貓平均壽命通常只二到三年,若加上結紮工作的介入,有生之年,我們將很快的看得到成果,或很弔詭的應該說,我們將一定不會再輕易看到隨處可見卑弱、病殘、受飢受苦的貓族(其實我一直不認為那只是他們的受屈辱,也根本是在同一個時空生存的我們人族的恥辱)。
當然立即便已聽到一種不以為然的回音,諸如失業、繳不起健保營養午餐的人都活不了,還有暇有錢去管貓!
這其實真問錯了人,我認識知道的貓天使們社經位置能力不一,他們有沒有同時在做對弱勢人族的捐輸援助,我不完全清楚,但是我倒是非常確定會如此振振有詞質問的人還真都惜情惜金如泰山,認為他人或自己的同情是不以亂用亂浪費的,必須用於人類偉大的終極目標如一場聖戰、建國、或禮敬侍奉某超級名法師……,長時間下來他們因此變得極堅硬極剛強,大大違背他們初衷的對凡事皆天地不仁。
我們的貓天使,並不把同情心看做高高供在祭台上的神聖法器,他將之當做尋常的家用利器菜刀剪子,得常常用,常常淬之礪之,才不會真到大用時才發現已生銹不堪使用。
一個見到受苦的生命會心熱眼熱不忍的人,不會對另一種同樣受苦的大型哺乳生命無所感的;至於惜情如金的後者,老實說,我反倒沒什麼把握。
穿越每一細節、每一關口
當然我絕沒意思將貓天使神聖化,並因此排擠他人其他的價值序列,或以為此時此際只此問題最大最重要,人人都應擺下所有其他關懷與資源來只處理「貓狗小事」,不是這樣,當然不是這樣。
我知道的一名貓天使,每天得花六小時定時定點餵養流浪貓狗,還不包括出發前的準備工作,得把某獸醫長期捐輸提供的貓狗食分袋裝妥(有的定點有十來隻,有的只一二隻),準備飲水容器(容器常被挑剔之人當垃圾扔掉),然後風雨無阻騎摩托車遍及整個大安區和信義區,混熟的,送去結紮,其中溫馴的可透過途徑待認養,不願與人相處的原定點放生,遇有被車撞死或橫死,為之唸經超渡並送環保局火化……,這其中的每一細節每一關口,有的須自費有的有極少的政府補貼,種種我不知道這名貓天使是如何支應辦到的,我只知道她因此不敢有朝九晚五的工作而選擇兼數份工作如送報和自助餐店洗碗筷,她不能有假期,不能臥病(想想數十處的貓狗在嗷嗷待哺)……
她並非唯一的一人。
至於我自己,我遠遠不及她、他們,我只能顧得及附近方圓一兩公里的貓口,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提著一個龐大的黑色環保購物袋出入,其中放著我正寫的草稿本或書,遇到走失或被遺棄的髒兮兮瘦巴巴小奶貓,很方便的將之捏進袋中,視狀況帶回家或直接送到我們的獸醫朋友吳醫師處。或驚恐或顫抖或濕淋淋的小貓在墨黑的帆布袋中,大概彷彿在子宮或黑夜時的媽媽懷中吧,都不哭泣。
也曾經為了找尋離家未歸的麻瓜,地面人家已被我喊遍問遍,便把握搭捷運時,從不同角度的高處找尋,那樣的時刻,我睜大凌厲鷹眼彷彿盤桓找尋獵物的大冠鷲,至今清楚歷歷知曉木柵捷運沿線好幾站哪棟建物的陽台或屋頂經常出現曬太陽的哪樣哪款的貓。
人族的世界是如此的難改變難撼動,我雖從未放棄(以自己的方式),但往往我仍不免暗嘆自驚,在當下的另一個國度中,怎麼如此的舉手之勞就可以輕易徹底改變一個絕境中的弱小生命的命運,這想必是做為一個默默不求回報的貓天使所得到的最大回報和成就感吧,我猜。
***
並不是每隻貓都可愛
【2004/02/05 聯合報】
旱旱長得真醜,頭臉毛短髭髭的像剛入伍遭剃了平頭的男生,智力立時減半,常讓人忘了她是一名女生,她的白底灰花散佈得毫無章法,盟盟形容旱旱彷彿是蹲在一旁看人畫畫,被洗筆水一甩、甩成這模樣的……
因為隨手寫了幾篇貓文章,便有一些識與不識的人被挑動,打算去認領收養流浪貓,滿心以為是一段美好情緣的開始。
我因此有義務告知,並非如此,並非每隻貓咪都可愛,並非每隻貓咪都多少可實現我們未完成的荒野夢,例如「國家地理雜誌」頻道、Discovery、「動物星球」頻道中動物學家們方可二十四小時近身觀察的獵人們。
膽小的貓
極有可能叫你嚴重失望的,你收留的是一隻與荒野獵人形象大異其趣的膽小鬼,這平常得很,幾乎每一隻流浪小野貓都有一段辛酸史,跟丟媽媽的,或因弱小殘疾被媽媽(包括大自然)遺棄的,或媽媽因故回不來的……,我們家貓史上公推最膽小的APEC就十分典型,他被媽媽挪窩挪到正在整修的空屋人家的冷氣口縫中,媽媽不知何故不再現身,呸咕(APEC的小名)大哭了一整天,聲震方圓數十公尺,弄得隔條巷子的我們一天被喵嗚得啥事都做不了,心腸最軟的天文終於擲筆前往探看,發現貓媽媽果然把他藏得好,就算擅闖人家空屋一樓二樓都搆弄不到,天文只得拜託正要收工的水電工,水電工好心願意幫忙,用個超級大扳手胡亂大力地敲打冷氣,用的是暴力法。
半小時下來,人貓皆給震昏,所以起初天文還擔心呸咕會因此成個聾子。但這擔心全沒必要,呸咕嚇壞了所以破例沒放在一樓起居室與眾貓眾狗眾人試著相處適應,天文把他攜進臥室,他自此鑽在書桌與牆角間,一點風吹草動(所以沒聾)就不見人影,差不多要到一個月以後我們才稍能見到他,呸咕是一隻黃虎斑白頸腹的公貓,通常這款花色的公貓,話多,大派到接近厚臉皮地步,是次於虎斑灰狸公貓與人關係黏膩的。APEC完全破例,即便對最信賴的救命恩人天文仍非常含蓄拘謹,天文有空時故作瘋癲逗他,想讓放鬆片刻也算心靈治療一番。APEC從不為所動,只緩步退到遠遠的窗檯上蹲踞,憂慮地注視著天文,斷定她是個瘋婆子。
必須說明一下何以命名為APEC,長期以來,家裡貓口一直保持在少則五隻多則一打間,而且來來去去生生死死,直到貓族也植晶片登錄身份時,才發現要能一一準確說出他們大致年齡的難度,便圖省事用時事來作記,例如APEC來的那年十月,正巧是欠缺外交實務經驗的新政府第一次面對派員參加APEC的紛擾時刻;次年的北台灣嚴重苦旱,乃有旱旱;鮪魚熱季收的叫TORO;人人談論張藝謀的《英雄》時撿來的小黑貓叫英雄雄;最近期收的醜醜的小女生叫小SARS等等……
醜貓咪
是的,你可能遇到的是隻醜到讓你猶豫縮手的貓咪,曾經有隻黑白大公貓,因長相得名叫阿丑,有時也喊他希特勒,因為他黑白分佈毫無規則可言到破相的臉的人中處有一撇濃黑,乃至第一屆民選直轄市長族群動員激烈時,不少公開張貼的候選人趙少康海報被對手支持者給塗黑人中處,用以暗示他主張的「把不法通通抓起來」如希特勒,我們怎麼看怎麼忍不住說:「不是我們家阿丑嗎!」
還有苦旱分區限水時被主人放在(我不願意說丟,因為從旱旱的舉動看來主人對她是愛不釋手的)我們家大門口的旱旱,旱旱的貓籠好漂亮,裡面有專用的鏤金雕花水杯,有個日本某神社求來的護身御守,隨附上的貓食也是進口高檔貨,旱旱會像小孩子一樣鬧覺,繞樹三匝發著黃蜂聲腹語抱怨個不停,最終一定要睡在正使用的桌上攤著的稿紙上,啃咬著人的手指才得睡去。我們因此猜測她的主人平日一定將她抱進抱出同寢同食同工作,這回要不是出國唸書斷不會如此替她另覓主人的(我也不用遺棄二字,我相信她主人偷偷觀察了我們家好久,確定我們肯善待一隻...大醜貓)。
旱旱長得真醜,頭臉毛短髭髭的像剛入伍遭剃了平頭的男生,智力立時減半,常讓人忘了她是一名女生,她的白底灰花散佈得毫無章法,盟盟形容旱旱彷彿是蹲在一旁看人畫畫,被洗筆水一甩、甩成這模樣的。我們想起來便喊她一聲:「朱旱停、大醜女。」旱旱次次都爽快回應,語言複雜極了,不只我們人族這麼覺得,貓族也一樣,公推她做通譯,因為往往負責餵食的婆婆在二樓翻譯日文稿子過頭又錯過他們用餐時間,他們便會敦請朱旱停上樓到婆婆房門口請願催促,沒有一次不順利達成任務。
愛說話的貓
所以,也可能是一隻愛說話說不停的貓,常常不知不覺被迫和他對話好久,「可是貓和人是不一樣的。」「別家的貓咪有這樣嗎?」「不行就是不行。」「我也很想跟你一樣。」「不可能。」「不信你去問╳╳。」
╳╳,一隻嚴肅木訥正直不撒謊的貓。
嚴肅木訥的貓
起先你會很高興他不多嘴也不偷嘴、不任意餐桌櫥櫃書架上行走打破東西,他沉默、自製、嚴肅、常常蹲踞一隅哲人似地陷入沉思,家中有他沒他沒啥差別,我們便也有幾隻這樣的貓,偶爾必須點名數數,最後左想右想怎麼少了一頭牛的就是他們。
其中一隻是光米,本名叫黃咪,通常如此以色為名草草暫取的貓,來時都不樂觀,以為只能苟活一兩日,光米來時比我們手小,要死沒死失重失溫,被我們盡盡人事輪流握在掌心撿回一命。因為體弱,天文便帶在身邊多一分照護。
光米並沒因此恃寵而驕,時時不苟言笑蹲踞一角觀察人族,不懼人也不黏人。我往往總被那三不五時收來的幾名獨行獵人給吸引,全心傾倒於他們,卻又被他們往往突然離家不知所終而悵惘心傷,每每這樣的空檔,我都重又回頭喜歡光米,老去撩撥他嚴肅不狎膩的個性,捏捏他的臉,快超過他忍耐程度地拍打他,不徵他同意地硬抱他,每自稱大舅舅(因我想起幼年時,我的大舅舅每看到我的圓鼓鼓臉就忍不住伸手捏得我又痛又氣)。
光米全不計較我的不時移情別戀,因為他有天文,我覺得他們一直以一種土型星座的情感對待彼此。
光米後來得了細菌性腹膜炎,歷經半年的頻頻進出醫院、手術、化療,其間的照護、隨病情好壞的心情起伏,折磨煞人,天文覺得甚且要比父親生病的三個月要耗人心神得多。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天文無法支撐,藉她編劇的電影《千禧曼波》參獎坎城之際同往,自己一人又在沿岸小鎮一個個遊蕩大半個月,她不敢打電話回家,我們也不敢打去,於是大舅舅我天天學天文把光米抱進抱出,逐陽光而居,並不時催眠療法誇讚光米:「光米你太厲害了,真是一隻九命怪貓哇。」
光米維持他健康時的沉默不言笑,努力撐到天文回來的第二天,親眼證實我們一直告訴他的「天文在喔、就快回來了喔」,才放心離開。
嚴肅不語的貓還有高高、蹦蹦。
高高是一隻三花玳瑁貓,流浪來時半大不小,智能毫無開化,大大違背她這花色該有的聰慧,而且她只對吃有興趣,吃完就窗邊坐著發傻,她骨架粗大,兩隻大眼毫無表情,好大一尊復活島史前巨石像,常把過路的貓族狗族們看得發毛跑人。
蹦蹦情有可原,來時是原主人連籠帶貓棄在後山上,發現時籠門開著,小貓蹦蹦被狗族們咬破肚腸,扯斷一隻後腳,我們盡人事地送到獸醫院縫合、腳關節打鋼釘,說是沒死的話兩星期後再回院取出鋼釘。
才一星期,蹦蹦已如其名蹦蹦跳跳,鋼釘戳出一截天線一樣地豎著,才在猶豫該如何料理,便有人掃地掃到叮叮作響的鋼釘。但蹦蹦從此啞了,她原有的長尾巴也遭咬傷終至痿縮脫落,像隻截尾貓,又因體型較大,很像藪貓、石虎類。她從不遠遊,與狗族和善相處,一生健康無病痛,是目前家中最老最長壽的貓,她且極愛理毛,非把毛舔到濕漉漉且條紋鮮明清楚不可,但因她沉默又自己打理甚好不麻煩人,我們往往忘了她的存在,都覺得她彷彿《百年孤寂》中那名年輕時眼睛像美洲豹、生了孿生子便守寡、而後在廚房終老、上下伺候三四代人、沒人記得她、晚年家族僅餘包括她在內的三個人、她於某個十月早晨決定回高地老家的聖塔索菲亞。
偷嘴的貓
唯獨我們的聖塔索菲亞超會偷嘴。
有一些貓也愛偷嘴,但通常下手前會大聲昭告天下,「就要偷了,」「真的就要偷了,」「不要說我沒警告你們,」「五、四、三、二、一……」很君子地與一路發著喝斥制止聲前來的人族比誰動作快。
蹦蹦是不作聲的偷嘴,往往我們都在附近,卻要待地上狗族發生爭食聲才發現晚餐桌上的魚沒了,貓偷魚,天經地義,我們通常只責怪離餐桌最近的人沒看守好,但蹦蹦不就此滿足,她偷貓通常不吃的泡麵,通常不吃的墨西哥玉米脆片,通常不吃的香菇,通常不吃的真空包裝研磨咖啡,通常不吃的長長一列清單。
她通常把那這些包裝啃破或抓開,像個好奇的小孩單純只想知道只想嗅嗅看其中到底裝了什麼,我們當場發現也罷,最怕十天半個月後得面對一堆發潮走味的食物。
這還不是最糟的
小心眼的貓
你也可能收留的是一隻小心眼、愛吃醋、易受傷(心靈)的貓。
我們目前的貓王大白就是,這真不知是先天或後天,大白是隻資歷夠久的大公貓,斷斷續續做了好幾屆貓王,該怪誰,他老不只一次被看到暗地暴力邊緣的修理其他老小,他手長腳長身長,發狂興奮起來像長了一對翅膀,可以低空掠過刷地就攫捕毀東西四下奔竄的老小貓,是故每有新的大公貓加入或長成,他立即被推翻篡位,很像獅心王查理十字軍東征時不得民心的攝政約翰王。
退隱做平民的日子,大白習慣避居廚房最高的櫥櫃上的制高一隅,暗自做著泣血的表情,吃飯時間才下地,全家包括人族狗族只有盟盟同情他,常用食物引他下來,抱抱他,給他心靈復健,便不免有人(通常是我)見了叉腰向他翻老帳:「早上追殺貝斯ㄏㄡ,要打!」啊大白他真的傷心欲絕作吐血狀,我們便叫他周渝,叫他╳╳╳,叫他幾個我們認為愛計較、陰惻惻的人。
目前的大白,正發起王位保衛戰,因為剛又新進門一隻大公貓尾黃。
野貓
所以,也很可能是隻野貓,毫無半點妥協餘地的野貓,大大戳破你以為冬天時他會蜷在你膝上、睡在你腳頭的美好幻想。
就如同SARS時期,天文半夜放狗,聞聲尋去,在辛亥隧道口抓到的小女生小SARS(所以有人若突然憶起SARS時期某深夜彷彿在充滿鬼故事的辛亥隧道疑似見過一名長髮女鬼,別擔心),我們叫她小薩斯,或薩薩,薩斯斯,如何暱稱,如何餵食,如何照護,都沒用,她與貓族大哥大姊處得十分良好,對狗族是敬而遠之,對人族則充滿戒備懷疑,她常在屋子各角落靜靜觀察我們,眼神無表情似野狼,她甚至有些以必須跟我們同住一屋頂下為苦,她在耐心等待我們人族什麼時候肯遷離,把這空間還給她。
(可是我好喜歡無法接近的薩斯斯啊,以偶能摸摸她而她瞬間不跑為我非常之樂事。)
同樣的野貓還有辛亥貓。
辛亥貓其實是一組貓的泛稱。先是一隻野母貓薩斯媽媽(眼神非常像小薩斯)在辛亥國小校園一隅生養了一窩喵喵奶貓,一旦稍稍確定了她的活動動線,我們便開始定時定點餵食,一為想和她混熟了送結紮,二為了想讓小貓們熟悉人族日後好抓去認養。
我們風雨無阻地餵食了大半年,包括其間兩場颱風,因為只要一想到他們母子尾生一樣地等在那裡(女子與屋生期於樑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尾生抱柱而亡),如何都不能失約。
薩斯媽媽半點沒被我們感動,而且她嚴禁小貓對我們有感情,所以儘管每天晚上八點左右他們母子仨早等在校園夜黯的角落,見了我們老遠飛奔迎上,兩隻小的,小狸狸、小貝斯(長得像我們家貝斯)已經被我們餵得好大了,但被媽媽教得極嚴格,一面不忘發出「赫、赫」的噴氣威嚇聲,同時刻的肢體語言是愛悅幸福地打直尾巴、四腳輪替踩踏著(吃奶時推擠媽媽胸懷的動作),言行不一,莫此為甚。
不願家居的貓
不願家居的,不只是辛亥貓組,不知該說好運或壞運,你可能遇到的是一隻不世出的大貓王,其氣概、其雄心,讓你無法、也不忍只你一人擁有他、拘束他、囚禁他、甚至剝奪他的天賦貓權酖酖結紮他。
我們近期的貓史上就曾有那樣一隻大貓王,金針。金針與他的同胎兄弟木耳還沒斷奶就被鄰居當垃圾一樣丟給我們,金針黃背白頸腹,個頭不大,身體小毛病不斷,主要是皮膚病,尤其他每一遠遊出巡迴來,舊傷未癒又添新傷口,最難好的是脖子連肩胛一處,那傷疤跟了他一輩子,老是化膿發炎,我們不敢給他戴獸醫一般處理這種狀況時給戴的維多利亞女王項圈,怕他在外遊蕩時會行動不便造成危險,於是天文發明各種包紮法,歷經無數次改良,終以一方白紗布,用一種童軍綁法斜斜地穿過前腳腋下固定,怕他不耐扯去,每每敷藥療傷綁好後便在場的人齊聲歡呼:「太帥了太帥了針塔塔。」
針針就自我感覺好帥地忍住不扯它,出門巡訪。
出遊數日回家的針針,每也要我們同樣熱烈地齊聲歡迎。他通常從後院圍牆、二樓陽台、跳窗進屋,通往一樓的樓梯正對餐桌,有時我們正圍桌用餐聊天,他一人階梯緩步走下舞台亮相似的,這時有人發現最好,便齊聲鼓掌說:「歡迎歡迎貓大王回來了喔。」不然他會遲疑片刻,尋思,快步下樓,從廚房推門出去,跳圍牆,上二樓陽台,跳窗進屋,(咳兩聲)再鄭重出場一次,如此這般直到我們忍著笑,熱烈致上歡迎儀式。
(我們一直奇怪著,他怎麼跟那老遠日本國的系列電影《男人真命苦》裡的寅次郎每趟浪遊返家時的模式一模一樣。)
我們每見他家居才數日就坐在窗檯望空發怔,便言不由衷地婉言勸他:「傷養好再走吧。」(其實我多羨慕他的浪蕩生涯哇!)總是,總是在某些個神祕起風的日子,我們之中誰會先發現牆頭的樹枝上掛著針針鑽出去時給刮扯下的白紗布領巾,小小船帆一樣地在風中舞振著,便喟嘆:「針針又出門啦……」
單身漢俱樂部
也有可能你遇到的是不安於室、但半點沒意思要當貓大王的公貓(們),我們叫他們單身漢俱樂部,有時是描述特定的一種個性,有時指的是一組公貓。
這在自然環境生活的群居貓科(獅子、獵豹)是很尋常的,前者在獅王仍年富力盛又獨佔母獅們的交配權時,公獅們只得結黨成群、玩樂吃喝,偶爾分擔保衛疆土職責,待那一生中可能僅僅只有一次的時機到了,再革命篡位。獵豹是母系社會,單身漢獵豹們連唯一的奪權篡位使命也免了,獵食、育後全母獵豹一人獨挑,公獵豹們真的成天只要遊手好閒、逍遙終生。
我們貓史上不時就有如此個性和生態構成的單身漢俱樂部。典型的可以眼下的貝斯和英雄為例。
貝斯是盟盟學校樂隊貝斯部的女生去年暑假在校練習時在校園角落撿得的。女生們輪流一人照顧幾天,因為家裡全都不許養,這也難怪,因為從貝斯親人的個性可以想見那些女生們一定是一手握著他一手打電腦、做功課、吃東西、上廁所……,叫父母看了不煩才怪。
所以小貝斯如同賈寶玉,是在女生脂粉堆裡混大的,他長得也像寶玉,灰背白腹白臉綠眼,白處是粉妝玉琢的白,他的嘴是滿人式的平平一字嘴,並不像其他貓咪的唇線加人中恰恰是一個賓士車的標幟。開學後,女生們把貝斯連同滿籠眾姊姊們買的小玩具找上盟盟託孤。
貝斯是家中唯一肯讓人抱的貓,而且他喜歡兩前腳環摟人脖子,好心幫人族理毛(髮),人毛比貓毛長太多,他耐心認真地往往愈理愈亂。他吃得好胖,結紮之前之後對家中眾美麗貓姊姊貓妹妹毫無興趣,見到無論哪個貓王(大白或貓爸爸或尾黃)都應卯地仰臉露肚皮要害以示輸誠。賊來迎賊,官來迎官,稱良民也。
同樣地還有英雄,英雄唯一張皇哭喊過是他老媽把他丟棄在路口自助餐店前那晚上,我們把他帶回家後他有吃有喝再不抱怨。英雄雄是標準的黑貓,黑貓的遺傳基因簡直不變異,我在哪個海角天涯見過的黑貓完全是那同一隻黑貓。(多年前,曾在愛琴海的密克諾斯島的港口與一隻黑貓對視良久,以為是家中那朝夕相處的黑貓因思念我而穿越時空來會。)
我們很快發覺英雄對英雄大業毫無興趣,他的生平大志是當黑手,正巧整條巷子這家敲圍牆那家打掉隔間沒停過工,英雄雄日日專心看工人做工可以看一整天廢寢忘食,付出的代價是幾次被下工的工人鎖在空屋裡回不了家,還有一次是撐著返家時已半死狀態,他大約掉入某種油漆溶劑桶中,我們用熱水洗髮精洗了五次才把毛給鬆開,唯他可能吞了不少,嘔一種有汽油味的綠汁嘔整晚才漸漸復元。
飛女黨
與單身漢俱樂部相反的,你可能碰到的是飛女黨。
這似乎與結紮的時機有關係,通常獸醫都認為母貓只要發育成熟就可結紮,但我們的經驗是,不可在懷孕的初期連同做墮胎手術,因為彼刻母性機制已經啟動,最強大的生命趨力卻無法舒解,好幾隻已經做好媽媽準備的母貓,就此精神錯亂、行止異常,最後不知所終。
過早過遲結紮都不宜,我們後來就暫把時間點定格在青春期後期,如此的代價是,她們的心智狀態大體就停格在那個年齡,國中三年級,便有所謂的飛女黨。
這些飛女黨,和那些四處遊蕩、胸無大志懶洋洋的單身漢俱樂部成員不同,她們甚有默契地結合本該育後、獵捕之精力,有組織地巡守勢力範圍,亞馬遜女戰士般地痛擊包括聞她們美貌而來的外來者。
她們有時會同時鎖定某隻看不順眼或結下樑子的落單的貓(如單獨長住在三樓的納莉),她們會突然有一天放課後,丟了書包,捲短裙子,插幾綹五顏六色的挑染假髮,掏根菸,操著她們認為野野的口氣說:「走,上樓去堵謝納莉!」簡直覺得那個老師疼愛男生戀慕的好班女學藝股長假仙欠扁極了。
我常在上三樓的階梯上沿階遇到以TORO為首的飛女黨們,她們高高低低盤踞著,我討好有禮(因要借路過)地打招呼:「ㄊㄡ ㄊㄡ ㄌㄡ、薩斯斯……」
她們看看我,互望一眼,我彷彿看見她們心裡嗤了一聲:「虛偽的納莉媽媽!」
……
嗯,並不是每隻貓咪都可愛。
並不是。
***
辛亥貓
朱天心
2004/08/18- 19
那段日子只要我搭捷運行經辛亥國小牆外,總不忘用力大口吸氣,那時節空氣中湧動著行道樹黑板樹隱性綠花似有若無的恍惚香氣,最重要的,不覺烈日下
的空氣中有若何死亡的氣息(屍臭)。仔貓哪兒去了?
不久前,我曾在一篇貓文章〈並不是每隻貓都可愛〉中寫及「野貓」,意指一些不能或不願意與人族共處的貓們,其中我曾簡略以「辛亥貓」為 例。
「辛亥貓」實為一組貓,這貓群且在我寫作中不斷增生、繁衍、變幻、消失……,他們是非常典型的城市流浪貓和野貓的代表,我恰巧遇到了,目睹其生滅,以為有責任寫下來,證明他們確實來過世上一 場。
兩年前某夜晚,我們在辛亥國小操場投籃的投籃慢跑的慢跑,便晚風中傳來再飄邈不過、再叫人無法不高度警覺(我像一頭母貓科立時豎耳凝眸)的奶貓稚弱喵嗚聲。我們尋聲找去,一會兒覺得聲源在圍牆外的萬美路上,待翻爬過牆去,又覺明明喵聲是從校園裡的淨水池一帶傳出……,疲於奔命的一場風中追索,最終在約好風不動旗不動心也不動下,冷靜覺察判定奶貓肯定在對街的汽車修理廠。
修車廠三五員工正在空地烤肉,回答既沒養貓也從未見過什麼大貓小貓。我們把家中電話留給他們,希望他們若發現任何小貓不要丟棄或處理(死),我們會來取。
便自行採取最沒效率但最終必然有用的方法,定時在辛亥國小圍牆柱縫間放飲水和貓餅乾。
這些水糧第二天都半點不剩,我們不敢太樂觀,因為經驗告訴我們那也可能是野狗、惡作劇的小孩或無聊的路人幹的。
一星期後,出現貓蹤,是隻正在哺育(豐滿的奶幫子)的貓媽媽,我們從此叫她「ㄚ ㄇㄚ」,有別於曾經的一隻叫人懷念的野貓媽媽「馬麻」。
阿麻長得像家裡最醜的貓旱旱,白底灰花,灰花凌亂惡意地亂長,把一張臉兒破相了。
我們餵食而她等在一旁時,總口上不停柔聲喚她「阿麻」,希望早日混熟,在她下次發情前能來得及送醫結紮。
阿麻醜醜的臉、大大的眼,從沒表情從沒軟化,也許曾經與人族接觸的經驗告訴她,這樣最安全。
終有一日,有兩個更小的身影在阿麻身畔擠擠捱捱,我假裝專心地放糧換水邊暗裡偷偷打量他們,小貓一隻長相像我們家貝斯,一隻是標準灰狸虎斑,我們叫他們小貝斯、小狸狸。
小貝斯小狸狸沉不住氣直對我們喵喵索食,尾巴愉悅地豎直像支小旗杆,向來沒有半點表情的阿麻卻立時跳到我和小貓們之間,對我揮爪怒斥恐嚇,邊抽空回頭搧兩個小的一人一巴掌,我很吃驚,沒想到阿麻如此強烈過激的反應,畢竟我們已經在她注視下放糧添水了快一個月,有些野貓,這等交情已夠摸摸頭了,但不知怎地我竟然眼熱熱的,定定地看著阿麻告訴她:「不錯,是個很棒的媽媽。」
這個很棒的媽媽時候到了違背本能地不丟窩(逼仔貓獨立),不發情,小貝斯小狸狸個頭比阿麻都大了,三人仍不分離。晴朗涼爽的夜晚,母子仨吃飽了常踞在校園角落小橋流水造景的拱橋上乘涼,小的有時跳進淺池裡抓青蛙,有時砌石堆上飛竄追打,有時母子跑道旁草地裡撲蚱蜢或一動不動剪紙影似地注目著球場跑道上的人族……
這樣的時候,我替他們感覺到一種人間至樂幸福,於是我很想把我們家我以為再幸福不過的貓族統統放野和阿麻一家子一樣,我認真地考慮著猶豫著,可是夏日颱風天或大雷雨的夜晚,我們守時守信地前往餵食,遍巡校園,沒有半點可蔽風雨或勉強乾燥處可置貓食,阿麻母子不知躲哪兒去了,大雨滂沱我們撐了傘的尚且渾身濕透,我好為他們掛心,同時告訴自己必須牢牢記住此刻,打消放野念頭,我們家的貓們當然才是真正幸福無憂的。
阿麻遲至一年後才發情,因為餵食時出現一隻也不知是否附近人家的大公貓,大公貓大方地和阿麻一起同吃同進同作息,依自然法則(母貓科與子女的正式分離、公貓科噬殺不屬於自己後代的前胎幼獸如公獅),小貝斯小狸狸不見蹤跡,因此阿麻在我餵食時不須護衛呵斥,只靜靜凝視我,問她:「阿麻,小貝斯小狸狸呢?」近一個月沒見他們,我十分傷心後悔,因為不可能有任何人收留他們,我們餵食一年多,兩小的聽從母命見了我們仍呵斥戒備,儘管同時他們的肢體語言明明是十足愛悅歡迎的;我後悔一年來把他們餵得太好,一餐沒缺過,可能猝然而來的被迫獨立令他們會不知如何獵食覓食維生。
小的們不見蹤影,阿麻懷孕了。
關於這,又是屬於我最想知道的宇宙大祕密,解貓語若我,一般狀況皆可溝通,唯有酖酖到底貓女生有知、有權決定,他們會選擇願意結紮以免生養育子之苦,或其實這是她一生所有生存意義的動力來源?
我真希望能有這能力與她們懇談並以此做出正確的作為,因為我每為四下可見城市流浪貓在嚴酷環境裡的生養慘烈(沒被車禍、沒被人族惡戲或當無生命物垃圾一樣處理掉、沒被狗族咬死……的倖存仔貓,無一不病弱瘦餓),痛下決心只要有機會就將她們帶去結紮;但同時我每見曾經活力四射的狂野貓女生因為被結紮釱從此漫漫長日百無聊賴捱日子而深深懊悔……,到底到底,怎麼好?
阿麻肚子大了又消,不見豐乳,顯然並沒在哺育子女,酖酖小貓哪兒去了?
結果只有幾種可能,一仔貓難產早夭,二仔貓被阿麻吃掉,後者我非常記得曾經幼年時,一隻母貓在我床下做窩生養,我不聽父親勸阻一天慇勤探看數次,終於沒安全感的貓媽媽把仔貓們全數吃回肚裡,我清楚記得窩裡那些殘餘的小爪小耳細緻粉嫩沒什麼血腥,貓媽媽一旁悠然自得慢條斯理地洗臉理毛。
所以那段日子只要我搭捷運行經辛亥國小牆外,總不忘用力大口吸氣,那時節空氣中湧動著行道樹黑板樹隱性綠花似有若無的恍惚香氣,最重要的,不覺烈日下的空氣中有若何死亡的氣息(屍臭)。
仔貓哪兒去了?
阿麻雖然在我們人族看來長得醜,但在貓族中一定有一種獨特的魅力,這光從小貝斯小狸狸的母教甚嚴就可看出,不只兩小傢伙戀戀不去,連大公貓也行起一夫一妻制,阿麻沒發情的時期,大公貓依然天天來訪,夫妻倆並肩蹲踞在柳蔭流水小橋上。(我對唐諾說:「阿麻一定很迷人。」)不過對此我們可暗暗煩躁不已,因為大公貓不去,小貝斯小狸狸就不會回來,我們一直隱隱抱存希望他們仍然藏匿在校園週遭。
我試著驅趕大公貓,同時擔心是不是我介入太多了?在這小小封閉的世界中不知不覺忘情扮起造物大神的角色?
不,不,不,造物大神往往幫助強者、戲弄弱者,所以我不是,我放心趕大公貓,相信他一身好皮毛是有人族家可歸返的。
便在秋天一個雨夜因此無人族活動的校園裡,遠遠三個貓影穿越籃球場迎上來,直著嗓子說不停的確是小狸狸小貝斯,我的快樂難以言喻,邊還鎮靜地往餵食處,邊響亮地回應纏繞腳畔的兩小:「當然是給你們的,不給你給誰。」
阿麻不急吃,凝神看我,我對她感嘆:「太好了,他們活得好好的……」
歲暮年終,沒什麼好消息好事情,每天晚上能看見他們母子仨迎接我們、聚攏著埋頭吃,成了寒涼無趣的生活中最大的滋潤,儘管阿麻並未因這一場而鬆懈戒備,一次我忍不住伸手想摸小狸狸,橫裡被阿麻竄出抓了一記。
春天的時候,又出現痴情大公貓,當然餵食的時候,兩個小的又躲不見,但是這回我知道他們一定就在附近,便另闢餵食點,擺在他們曾出沒過的操場另一側隱蔽之處。兩小的默契很好,一兩回就知道準時等待在新地點。
阿麻肚子大了又扁,大公貓仍然戀戀不去,木棉花開花落,接著換高大的阿勃勒掛滿瀑布似的明黃色花串(總一定叫我想起曾寫過〈金急雨〉的舊日好友),空氣中滿是夏日雷雨後植物們被摧折的鮮烈香氣,沒有死亡的氣息,我不再問阿麻最近這回的仔貓哪兒去了,我已經很習慣也不怕麻煩夜晚的餵食路線變成這般:這圍牆柱縫一份是阿麻和大公貓的,那木屋涼亭椅下是小貝斯的,地下停車場排氣口的鵝掌木籬叢中是膽小羞怯的小狸狸專屬用餐處……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夏初的夜晚,阿麻出現在小貝斯用餐區的木屋亭,彷彿時光倒流,一幅既熟悉又陌生的畫面出現,阿麻踞臥著的身畔身上堆疊著昔日仔貓狸狸貝斯,沒看錯的話,還有一隻小小三花,三隻小的隨我的接近,沙灘招潮蟹似地眨眼便消失在砌石孔穴中,行動謹慎俐落完全乃母家教。我暗自驚嘆地倒著貓食換乾淨飲水假裝忙碌,不由得誇讚阿麻:「阿麻你太厲害了,不聲不響把小貓養那麼大了……」
真的是不聲不響,數月來,我從沒聽過一聲仔貓受餓受驚或找媽媽的哭聲。
從此,餵食路線變得又更加複雜,小小的校園,星羅分佈著五六個餵食點,對我而言,彷彿一幅再美麗不過的藏寶 圖。
我又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起先連續兩天不見第三代行蹤,後來是二代的小狸狸小貝斯,這偶爾也發生過,有時是天太熱了,他們尚在某隱蔽處昏睡,得夜再涼些才會出沒覓食。但這次不同,太久了,我得面對現實了。
校園中沒有夜間照明,借光只能靠些微透過樹縫的校外路燈,但不妨事,我早已練得一雙夜行動物好眼睛,從不誤會池畔的月桃葉是伏踞的貓,從未把疾走的雲影掠過草地錯看為飛竄的貓,從未以為牆頭的楓香葉尖是風中凝神的貓耳,我更從未把月光下的造景砌石誤當成阿麻的前任男友大白貓……
我且練就近於神祕的嗅覺,可以聞出早已風乾的池畔石堆中的青蛙屍,可以嗅出不遠處每五分鍾一條光龍橫過空中的木柵捷運行過所盪起的氣流中的種種信息,我還可以嗅得到月夜下吃飽了的貓咪們閒適的呼嚕聲……,我嗅到,他們的不在了。
我非常確定他們不在了,因為幾個餵食點沒吃的沒吃,要不就被人(野狗不會這樣做)惡作劇地撥散在地上或撒在池裡泡腫變形。
只剩下阿麻。
我回到我們最初的餵食點,沒有別的貓,阿麻不須戒備地安安靜靜望著我,我問:「發生了什麼事?」
夜黯的校園,籃球場上有鬥牛人聲,遊樂設施那兒有小孩歡聲尖叫……,對我而言,死寂一片。
阿麻歛手歛腳坐下來,我也跪坐下來:「……我們這麼辛苦帶大的小貓啊……」
人族世界常有的險惡之事從沒叫我失志絕望過,為什麼此刻我一丁點的力氣也使不上,我只想能當場化身為狼,引頸對天嚎出我的憤怒和無法流出的淚水。
阿麻起身去默默地吃貓食,我望著她的背影告訴她:「我會替你報仇。」
因為他們不可能一起遭到車禍,他們不致被偶闖入的流浪瘦狗給一口氣滅族……,只可能是人族。校園裡是老師和小學生,圍牆外的路人,大都是上坡不遠處「靈糧山莊」的居民和信徒,理論上,都是不該會讓貓族消失的良善之輩。
但也有我知道的住在景美萬壽橋頭高級住宅大樓的「良善之輩」,我的一位貓天使好友賃居其中,大樓社區的開放空間與景美溪河堤只以野草地、菜園為界,其中便住了像辛亥貓般的貓家族。
貓天使友人家中已六隻陸續收留的成貓不能再收,便餵食照料外併成功將每一隻帶去結紮,小貓上網認養……,如此這般仍有住戶三不五時叫環保局來抓貓。出入直接下地下停車場從不到平地開放空間的住戶說,貓一定會有傳染病(友人答以全都打過各種預防針),會髒亂(友人都在野草叢隱蔽處餵食並每日換水),會繁殖(友人答都結紮了),會,「我不會弄幾隻野狗結紮了放社區啊,」這名堅持到底的住戶夫人說:「哎呀反正從十五樓陽台看風景看到那些野貓你不知道有多噁心哎!」
阿麻,我會為你報仇。
***
只要愛情不要麵包的貓
【朱天心】
在城市裡,定時定點的餵食流浪貓狗,最艱難的──除了其他人族莫名其妙甚至殘忍的抵制、虐殺外──,其實也最容易發生的,就是與之發生情感。
我知道的默默在不分晴雨晝夜恆心做著這些工作的貓天使們,都具備不僅只是餵食,最好能夠進一步帶去打預防針結紮,不能認養的再原地放回……的觀念,因此,試著接近他們,不是放了水糧就走,便成了必須的工作。
在〈貓咪不同國〉裡我曾提及,在台灣,大部分的流浪貓狗與人族的接觸經驗是極糟的吧,他們帶著各種傷,肉體的(車禍的、熱水澆潑的、鐵絲橡皮筋勒脖頸的、BB彈鋼珠射的、久未有一口水糧的……),精神的,以致對天天餵食的人族仍充滿戒備、疑懼,不肯讓你接近伸手一步。這雖讓我們的結紮任務變得非常困難,但我寧願他們這樣,如此才能自保,因為誰知道他們碰到的下一個人族是一樣良善或險惡的。
但偶爾,就有那違逆了本能的,居然不要麵包只要愛情的貓咪,對他們,我至今無法描述那樣的糅合了好多好複雜的情感的關係,弘一法師臨終的「悲欣交集」也許接近,更多時候,我覺得自己是渾身傷疤累累歷經無數戰役的老將軍,一個傷疤可講一個好長的故事(我身上還真抓痕累累呢)。
最典型的是「貓妹妹」,貓妹妹是曾經我們興昌里的野貓大王「貓爸爸」的女兒,待她孤女一名肯讓我們觸摸時已出落為成年美女貓,不可能收進我們家了。家裡已有十隻加減的貓並不是問題,另有的十隻加減的狗族才麻煩,因為野成貓已定性定型,無法接受與堪稱他們宿仇天敵的狗族同居一屋頂下。但還好妹妹的領域就近在我們巷口三岔路一帶,這家陽台那家後院洗衣機上輪著睡,她已遭我們結紮,不會有流浪公貓追求或追打她搶地盤,她這一生最重要的生養義務和驅力不再,我偶見她坐在人家牆頭發傻,打心底抱歉,完全不敢去想她其他的漫長時間是如何打發的,──其他時間?是的,每天十分鐘到半小時之外的其他時間。
妹妹超會聽我們家大門的木門聲,相距十數公尺,往往她那頭已斂手斂腳端坐等待。
我們通常相約電線桿下,桿底的小叢黃鵪野草裡藏著水罐(以免被無聊挑剔的鄰人傾倒扔掉),換上新鮮水,倒好貓餅乾,妹妹才不管多餓看都不看嗅也不嗅,她把握住這一天中人族行色匆匆的幾分鐘向我們尋求一點點溫存與慰藉,她在我們兩腳中仰臉打滾撒嬌(我往往一身外出黑衣褲假裝果決狠心的說:「妹妹今天不行,要去開會。」)要是你畢竟不忍心的蹲下,她會攀爬上身,仰頭端詳你的臉,肉掌輕觸你的痣或雀斑或晃動光影,忍不住時就鼓起勇氣輕咬你下巴一口。
通常天文心最軟,天氣好時,乾脆帶一本書,在人家門階前坐個半小時,讓妹妹在腿上好睡一場。
如此至今四年。
最近期的則是小三花。
小三花一開始出現在辛亥路進來不遠的慈惠宮神壇前,發現時,她正在一小段路邊陽溝中覓食,渾身油污爛疤貼地伏竄,因為她的喵聲,才知道不是老鼠。她可能才斷奶,卻不知何故像老久沒了娘親,於是我們開始在金爐旁定時放糧,沒幾天,才發覺不遠鄰人堆棧的雜物中還有一隻膽小的黑白乳牛毛色兄弟,有一陣子我們叫他們金爐貓,不久就自然叫小三花和乳乳。
後來終於可以觸碰到小三花了,便趕緊帶去吳醫師處,初步清理完,才發現她的毛色,但她疤癩得我沒見過的嚴重,連吳醫師都先喪氣得說不出半句勸慰鼓勵的話,只給我們一種滴劑,必須每日兩回不中斷的服用一個月才可能有效。這個療程對家貓來說不難,對出沒不定的流浪貓只能盡盡人事。
但我和天文風雨無阻沒錯過任何一次做到了(只除了有一天全家去苗栗銅鑼陪藍博洲立委競選掃街)。小三花用力回報我們的回復了老天爺惡戲她之前的模樣,連廟裡閒坐泡茶的老人看到我們餵食二人組出勤,都會閩南語通風報信剛才那隻紅色的貓在哪裡哪裡。是的,紅色的貓,小三花身上潑墨畫風的大塊的橘紅和黑亮,最特別的是,她整個右額右頰連眼是一塊工整的黑色覆蓋,完全是戴了眼罩的獨眼海盜頭子造型,神氣極了。
而且她非常顧念她那害羞膽怯的小兄弟乳乳,每每忍住不吃,朝那廂雜物堆喵喵叫喚,知道她兄弟暗中窺伺,便反覆親愛的磨蹭我們作示範,也因為如此,我們暫打消把小三花收回家的念頭,要是沒了她的陪伴,乳乳一定會變成徹頭徹尾一隻生存能力很差的流浪貓。
蹉跎的時日,我不免暗暗想為小三花找個好人家,我不願她被關在吳醫師的認養籠裡被人指指惹惹嫌嫌,我開始假裝關心起朋友中愛貓但家中只有一隻貓的如安民、偉誠、南方朔、和家有三隻年邁母子貓的錢永祥老師,看能不能趁此把小三花偷渡給他們。
那陣子比較常和偉誠見,便屢屢快引人疑竇的老問候他的ANDO(偉誠喜歡安藤忠雄),暗示著獨居的貓是很寂寞無聊甚至會引發憂鬱症或行為異常等等。終於偉誠也問我們在忙些什麼,機會來了,竟,我竟訥訥含糊的回答:「……,嗯,新又在顧一隻……醜醜的小野貓。」我曾看過他ANDO的照片,俊美極了的貓王子,我好怕他會嫌棄儘管癩疤病治好但他人眼裡依舊醜醜的小三花,我更抱歉傷感自己竟然說出了實話。
那樣的時日延宕中,小三花愛上我們了,違背天性本能的不吃喝,一意執念要尾隨我們走。通常,得狠心的把她抱至金爐攔腰平台處,然後趁她瞻前顧後決心跳下地前快快大步離去,不敢回頭。其中唯一我像羅德之妻回首的那一次(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她已跳下地,跟到轉角處,猶豫著要不要穿過馬路跟上我,我不免擔心,停步遲疑片刻,她坐下來,放棄了,被眼前太多變動之物如車、人、狗吠、微風、紋白蝶所干擾吸引,看不見沒有太遠她原先癡心欲追蹤的我,我永遠記得她的模樣,凝神端坐在那兒,想辦法捕捉風中一絲絲我的訊息,小小神氣的獨眼海盜──臨終時,光速閃離我視網膜的畫面,必定有這樣一幅。
因為之後再沒見過她了。
我相信親愛人如她,是被路過的某好心腸媽媽給決心收回家了。因為日日中午我們餵食時,正好是不遠辛亥國小低年級半天班放學,便常有一對對年輕媽媽或爺爺阿媽接小孩路過,是上好的觀察人族時刻,有會停下腳步,並要好奇的小孩蹲下不要嚇到貓用餐的:「弟弟你看貓咪好可愛呀!」(小三花就是被她們這一類組帶回家的吧),有那小孩興奮前來、媽媽在後頭大聲喝止:「髒死了,趕快走,會傳染SARS!」也有小孩不管我們在場、順手撿起石頭木棍就追打跺腳怒叫的,這樣的小孩,在我勸阻時(「他們都沒有媽媽好可憐。」「假使他和你同樣大你敢這樣欺負他嗎?」),大人們通常冷漠或煩煩的立在一旁,不,當然不敢,因為他們這樣的人對大小、強弱最有感受,我幾乎可以看到他將來肯定是遇上司、權勢就彎腰投降,遇下屬、弱勢包括老小親人都是傲慢欺凌的。
我不知道那些不惜花費無數讓小孩勤於穿梭在各種才藝班補習班「學習」的父母為何如此不在意這種無價的生活教育,學習如何平等尊重善待弱小生命並及於其他弱勢,我相信,對這價值的輕忽,日後早晚會反噬到哪怕是也會老也會弱的父母身上(這樣的提醒和「恐嚇」不知有沒有一點用?)。
小三花不見後,我們又花了幾個月時間,才把她鍾愛的兄弟乳乳給收回家,是家裡目前的第十三隻貓咪。
愛上人的貓,命運不必然如此多詭難測,講幾個充滿笑聲快樂的例子吧。
曾經在某篇貓文章裡提過的復活島巨石像模樣的高高,高高神經粗粗的,與人族關係不密切,回家吃飯的時間外,她大都遊盪甚至睡在我們屋後大廈間的綠帶叢中。但她還是發覺了天文的房間裡「不知為何」可以長居著兩隻膽小神經質的呸咕和TORO,每每隔著紗門叫喚天文,望能獲准進入肯定好玩的天文房間。房門不能開,高高百思不得其解的結論是,打一些獵物獻給天文以換取門票,她打來壁虎,完完好好一條放在天文房門口,打來麻雀、蚱蜢、大蜘蛛、紋白蝶、飛蟻……,總是總是,我聽到天文在樓上聞聲開門的高聲感謝:「謝謝你、謝謝你。」我次次被天文充滿驚喜感動的語調感染得忍不住大聲問:「今天是什麼禮物?」「唉呀蟑螂啦。」怕高高聽懂人言因此低聲回答,天知道天文的天敵就是蟑螂。
也有那愛上人、因此漸失了自己的天性本能的貓咪,例如辛辛,辛辛正名辛亥,是辛亥國小野貓家族中唯一被我們收回家、且過程全不費吹灰之力的。先是我們去夏夜晚在國小操場慢跑投籃時,連聽了兩天的奶貓喵聲,覺得竟像是有針對性的在召喚我們,便聞聲尋去。不難找,沿萬美街那側的校園圍牆花壇的深處端坐一隻發著白光的超小貓,我趴下地,伸手等待並叫喚他,辛辛(咬咬牙)考慮三秒鐘,施施然走出來。我抱他回家,他不掙扎不哭鬧,路燈下,看清毛色是白底黃花塊,乾乾淨淨的身上散著淡淡的口水味兒,我誇獎他:「媽媽把你照顧得真好。」後來發現是他自個兒照顧的,他一天到晚就在洗浴理毛,是個面容嚴肅不苟言笑的小沙彌。我們猜他那晚是東看看泥巴地西瞧瞧美麗但會下雨的夜空想:「不行,待不下去了。」遂投奔人族。
辛辛太認同人,天性本能眼見的退化中,他從飯桌上欲跳往長櫃,這對家中貓族來說是家常便飯一天要做好多次,辛辛卻必須準備良久,其審慎認真彷彿好萊塢替身特技演員要飛越摩天大樓與大樓間,在場的人族路過見了都勸告:「用小腦!用小腦!」也有經驗豐富的人族直言:「會摔喔。」辛辛不幸應聲撞了櫃摔下地,也有衝過頭打破過Wedg-wood和哥本哈根的咖啡杯。
他的四腳因此輪著受傷,最嚴重曾經右後腳掌骨折,所以老長一段時間都踮著腳爪怪走姿,因此得個「馬來←」綽號。
不料這情況隨他年長更嚴重,他有時從電視上想跳上冰箱,扭著屁股連後腳瞄準好久,不時暫停片刻大喊喵聲給自己打氣,在場的人聞聲也會從報紙裡抬頭附和加油:「會成功!會成功!」
辛辛成功過幾次。
辛辛失去貓科動物特有的靈動敏捷之處尚不只此,他常和其他貓們玩他們久玩不厭的彈珠遊戲,就是以浴室為球場爭奪撥打彈珠,玻璃彈珠擊碰在磁磚牆地的清脆達達聲煞好聽。辛辛從來只有壁上觀的份兒,插手加入不了,偶或彈珠正好迸跳到他跟前,他頗有自知之明的趕緊銜含起彈珠跑離競技場,跑到客廳餐桌找個人族通常是我,把彈珠放在我腳間或鞋裡央我替他保管。
對於他的信託,我覺得真是無上的光榮。
他還常常趁我坐得低低的埋首書報時,從高處探手探腳爬到我頸間,兩手環抱住我大頭,在髮叢中嗅嗅啃啃,想起來時對我耳朵吹熱氣,又或一手勾住我頸子試圖咬我咽喉,我又癢又痛不忍拒絕的躲閃著,悶笑出眼淚來,因為這些動作完全與他對其他的貓大哥貓大姊示親愛時做的一模一樣,做為一個人族,我感到驕傲和快樂極了。